春天了。樹尖剛冒出新芽綠的時候，小區(qū)里開始刷墻。
那是一片舊小區(qū)，樓房低矮，沒有電梯，小區(qū)大門口也沒有門禁，周末的早晨時常能聽到“清洗油煙機、換紗窗”的聲音，從音質(zhì)嘈雜喇叭里傳出來，一遍遍循環(huán)。我在周末總能被這樣的聲音吵醒。
建筑物外墻的顏色是磚紅色，在北京的東三環(huán)邊上，這樣一個小區(qū)，總令人覺得古老。與周圍簇新的、名號響亮的高檔小區(qū)、寫字樓相比，它甚至有些格格不入。
我住的屋子是朝北的，下午三點半，陽光能才照進房間。這樣的屋子住久了，心里也多了幾份陰郁。有一天早晨，我從房間里出來，走到拐角處，看到其中一棟樓的外墻被刷成了黃色。我看了看其他的樓，依舊都還是磚紅色。我心想，眼前的這棟樓，在過去的許多年，大概也一直都是磚紅色吧。那現(xiàn)在，它怎么忽然就被刷成黃色了呢？
心里閃過一瞬間的疑惑，想了各種可能性，當(dāng)然也沒有答案。
去問問正在施工的工人？那好像有點奇怪。沒準，他們也不知道呢。
正在這時，走過來一對母女。
“為什么這面墻是黃色的呢？”小姑娘聲音稚嫩，說得很隨意，卻飽含著對這個世界的好奇。
“可能是紅色的顏料不夠了吧。”年輕的媽媽回答得也很隨意，卻似乎又一點都不像是敷衍，足以解答一個孩子的好奇。
是啊，可能只是紅色的涂料不夠了。那就用黃色的吧。有什么不可以的呢？
老舊沉悶的小區(qū)，也因此多了幾分顏色。
我很佩服那個做出用黃色涂料決定的人。盡管可能不是因為我所理解的原因。
那天陽光很好，天空澈藍。小區(qū)里刷墻的工作已經(jīng)進行了大半，那些低矮老舊的樓房，看起來也是新的。加之前一天剛下過雨，一切明凈如洗。
我忽然覺得，這個世界，也許沒有那么多的冷漠生硬，沒有那么多的嚴苛殘酷。
這一系列電光石火般的疑惑、猶豫、令人豁然開朗的答案，以及由此而生的思考和感悟，都在短短幾步路、區(qū)區(qū)不過數(shù)十秒的時間里完成。
還好，這只是一個老舊的小區(qū)。
若是在隔壁的那個高檔小區(qū)，或者周邊那些窗明幾凈、外墻常年锃亮如新、可以倒映出天空云彩的寫字樓，這樣的事情想必沒有發(fā)生的可能性吧。
或許，那些建筑連每年依例刷墻的可能性都沒有。玻璃或者其他材質(zhì)的外墻，足夠漂亮美觀，足夠抵御風(fēng)吹雨打，足夠抵擋很多變故，卻也注定一成不變，沒有了更多的可能，失去了圓融變通的空間。
當(dāng)然，也不會帶給我那么一瞬間的啟悟。
墻面會舊，會褪色，那就刷上新的顏色。每年春天的刷墻，也已經(jīng)成為了一種儀式，如同萬物復(fù)蘇，如同去就立新。
一種顏色的涂料不夠了，那就用別的顏色。山不轉(zhuǎn)水轉(zhuǎn)，山水知道答案。
那一刻，斑駁的墻面如同一個智慧的長者。
